刚出慈溪汽车站，就看到一排吆喝着卖杨梅的人。“可惜杨梅季节太短”，司机师傅说。因为它没皮没壳，保鲜期太短。

　　宁波慈溪，被称为“中国家电之都”。拥有坚固外壳，但能保鲜持久的又有几家？

　　慈溪小家电企业总共10000多家，但年产值500万元以上的规模企业仅305家，近半企业处在亏损边缘，苦苦坚持。这些企业互相依存又相互独立，就像多米诺骨牌，如果一个倒下，就会牵涉一片。

　　内部消化系统紊乱加上外部经济环境恶劣，不少小企业命悬一线。“部分生产线停产的有，但真正倒闭的却还没听说，大家都在坚持着，也许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当地一干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，如果无法找到出路，或者情况继续恶化，下半年或者明年，倒下的可能就不是一家两家。

　　困境中，记者却看到他们坚强的一面：转型突围。小企业有小企业的招，大企业有大企业的术，冬天到了，春天还会远吗？

　　上了一条生产线，没接到一个订单

　　如果不是去年上了那条冰箱线，或许老卢的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张。别人都叫苦不迭，老卢反而很沉默：这苦哪是道得完的呀！积蓄加上贷款投资了近千万元，上了条冰箱生产线，却一个订单都接不到。

　　从做配件到组装饮水机、电熨斗等小家电，这十几年来，老卢的企业从小到大，也积累了些许家产。

　　去年，随着成本不断上涨，小家电竞争太激烈，看着有人拿现金来问哪里有生产冰箱的企业，老卢心动了：慈溪冰箱企业少，小家电想做大太难，转型是迟早的事，那就趁早。

　　于是，积蓄拿出来、收缩了原来小家电的生产规模、造新厂房，去年年底，老卢终于赶出了第一台冰箱。

　　因为忙着赶时间，老卢没有抬头去看市场变化。等犁完地撒上种，抬头一看，不仅自己镇上，周边横河、周巷、长河和坎墩等地，20多家企业竟然都上了冰箱生产线。

　　“在慈溪，模仿速度快得很，这几年外贸形势不好，去年国内冰箱销售形势好，确实有不少企业都争相上冰箱生产线。”慈溪市经济发展局一负责人说，今年冰箱市场紧缩，就是原来的冰箱企业，销售也大幅缩减，何况是新上马没有客户的新企业。

　　老卢原本希望靠这条冰箱生产线来突破企业发展的瓶颈，不料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潭。而据记者了解，新进冰箱产业的20多家企业，如今大部分生产线也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状态，其中有些企业主还放弃了原有的产业，孤注一掷投入冰箱生产。

　　“拍脑袋投资”、“模仿跟风”，这些做法慈溪在过去几年中一直存在，当年饮水机、洗衣机都是前车之鉴，产能过剩，唯有大打“价格战”，但伤害的是所有企业。如今经济大环境不好，冰箱产业还没来得及上演“价格战”，就提前迎来停产困境。

　　慈溪市经济发展局公开数据显示，到2007年年底，慈溪从事冰箱生产的企业约50家，设备投资超过1亿元，冰箱年产量突破500万台，此外还有十余家企业有涉足该领域的意向。

　　眼下，这场冲动的战役提前结束，据知情人士介绍，如今能接到订单的冰箱生产企业估计不会超过10家。

　　老本都亏进去了，还在坚持

　　记者一路走来，发现慈溪不管是上规模的大企业还是中小企业，车间里大都有条不紊地生产着。有媒体报道，广东倒了一大片企业，那里工厂空了，只有门卫看门——这样的状况，在慈溪并没有出现。

　　在一位朋友的引荐下，做取暖器配件的刘先生向我们道出实情：“没压力？那是不可能的。”刘先生给我们算了笔账，原料大涨，人工大涨……啥都涨，这样算下来，成本增加至少30%以上。毕竟给人家做配套的，选择权控制在别人手里，想议价真不容易！“我们为慈溪几家大企业做配套，大家合作了6年多，有些话不能说死了。我要求涨价，对方同意了，可人家也有难度，能涨10%我已经很满意了。原来利润就薄，这么算下来，不亏就是奇迹了。”

　　刘先生并不愿意透露自己到底亏了多少，只是一个劲地说：“总之老本已经亏进去了。”

　　“现在能保本的企业已经很不错了。”慈溪市委统战部副部长、工商联党组书记黄建岳告诉记者，上半年他们已经组织召开了8次企业座谈会，企业家的信心指数大大下降。“以前一座谈就谈销售规划，年增长要达到30%，如今一谈规划就是裁员，缩小规模。”

　　亏损生产，为什么不索性关门？记者问。

　　“哪有这么简单，一关门，讨债的就上门了！慈溪企业之间现金流牵扯复杂，货款收不回，就死定了。因此，亏损也得开门。何况，又不是才几个人的家庭作坊，说关就关、说开就开，熟练工人本来就缺，不接单工人都没了，倒下就爬不起来了。”

　　政府“放水养鱼”用温暖点亮信心

　　“我们慈溪除了电力公司，其他都是民营企业，而小家电企业年产值又占到了慈溪工业总产值的四分之一。”慈溪市委统战部副部长黄建岳的这段话，记者在慈溪采访各层政府官员时，都被重复提到。

　　附海镇是慈溪小家电企业密集地之一，周六，工业镇长陈烈在办公室值班，“企业困难我们也很着急，不可能给他们钱，就做好服务工作。”据了解，去年年底，附海镇专门招聘了7个“劳动专管员”分配到7个行政村，帮助企业调节劳资问题，为的是不要影响企业生产，“我的手机现在都是24小时开的，企业有问题，随时可以找到我”。

　　针对企业面临的问题，慈溪市在今年4月份就召开了工作会议，希望能够在艰难的环境中，增强企业信心。为了帮助企业完成从原始积累到上规模的发展，政府曾经“放水养鱼”；面对今年的经济环境，慈溪市委书记洪嘉祥提出要研究新一轮“放水养鱼”政策，“这不是一成不变的套路，而是要进一步研究完善扶持政策。”洪嘉祥说，政府要研究“放什么水”、“怎么放”、“养什么鱼”的问题，帮助企业在重大调整时期走出来、走上去。

　　近日，经过研究，慈溪市政府又发布了新的帮扶政策：

　　对于企业“高产田”、技改投入等加大奖励力度。

　　减少地方性收费，部分给予财政返还。

　　针对出口，自营出口100万美元以上的企业，自营出口产品应缴水利建设基金减征25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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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一点温暖就能给我们信心，现在政府对我们的帮助真的很大。”采访中不少企业都如是说。

今年经济形势严峻，在国内外多重因素的影响下，前期迅速崛起的慈溪小家电迎来了“青春期”烦恼：要么取得突破迈上新台阶，要么停滞甚至走向末路。面对同质化生产密集并立、产业链牵扯而互不来往的局面，不少企业开始思索，不变则亡，不得不变。

　　“做企业二十几年了，每过一段时间，就是一个周期。别担心，挺过去就好了。”心连心电器公司董事长徐寅达并不惊慌。慈溪小家电企业晃卸诮兄小?/p>

　　佳星电器：“富二代”网上拿订单

　　宁波佳星电器的位置隐蔽得很，不是有人带路，怕是找不到——它坐落在一个叫余家路村的村庄里，厂房布置得很漂亮，还有花园、健身设施，要不是有门卫守着，肯定让人误认为是一处私家庄园。

　　“1981年，我们就从这里起家，后来有点钱，买点地，造点厂房，慢慢地就有了现在这个规模。”说这话的是公司的二当家、未来的掌门人、总经理余雪辉。余雪辉1999年从杭商院(现在的浙江工商大学)毕业，自己做了一年服装生意没成功，回来接老爸的班。在公司待了8年，如今他负责销售、开发和生产等重要部分，其他归老爸。

　　这是一家很典型的慈溪小家电企业，从小作坊起家，从配件到做整机、替大牌做贴牌，外贸依存度高达70%。

　　现在很困难吧？听完余雪辉的介绍，记者第一反应就是困难。

　　可余雪辉却是一脸轻松。读“二代班”认识了不少富二代，“这几天我们群里都聊着这些问题，困难肯定是有的，关键是找到好出路。”

　　打开阿里巴巴门户网站，佳星电器有限公司的取暖器、电风扇、电水壶等小家电品种丰富，令人目不暇接。作为全球闻名的网络“诚信通”的发起单位，佳星电器位列阿里巴巴网站屈指可数的“明星客户”之中。

　　2000年，当大部分慈溪企业根本没有电子商务概念的时候，佳星就开始开拓这块市场。当时余雪辉的父亲不能理解：不跑出去怎么会有客户？余雪辉坚持了下来，这几年，佳星的客户遍布全球各个角落。“有些国家连名字都很少听到，前几天还接待了一位来自冰岛的客户。”

　　慈溪很多企业习惯赶展会，比如广交会，没个几十万元根本进不去，很多企业就愿意花这个钱。“广交会能直接拿订单，但时间短；电子商务虽然不能当面谈，但天天有‘展会’。”余雪辉说，今年很多外贸企业都受到了冲击，但他们受的影响不大。

　　余雪辉拿俄罗斯市场打了个比方。去年暖冬，俄罗斯取暖器销售锐减，今年不少生产厂家的老客户逃掉了九成。打电话给老客户，对方都说：“我们的存货都能卖到明年。”余雪辉按照规划，俄罗斯市场定了500万美元的目标，刚开年确实量不多，可现在已经超过500万美元了，都是“天上”飞来的新客户。

　　“很多人觉得现在难议价，其实完全相反，铁矿石上涨，人民币升值，真正的买家手上确实有订单要放出去，买涨不买跌的心态都是一样的，这段时间，我们缩短了价格的有效期，但客户下单的速度反而比以前快了许多。”

　　如今，他们的订单已经接到了9月20日左右，太长的不敢接，怕汇率和材料变动因素太大。

　　电子商务，只能说让佳星稳住了脚，但企业自身的弊端让余雪辉心里不安。因此，他开始行动，

　　整合周边企业，让别人贴自己的牌。

　　“做工厂太累，自己建厂房，自己开模具，自己请工人，还要担心产品有没有人要。现在慈溪生产什么小家电的都有，我们有销售网络就是优势。”余雪辉说，他们已经在慈溪市中心拿下了中央大厦一整层，做贸易，还在工厂留了8000多平方米的特大样品室。对于这次转型计划，父亲很支持。

　　做贸易自己的品牌很重要，余雪辉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公司，接下去的主要任务就是工业设计和新品研发，然后交给合作的工厂群去联合开发。跨海大桥开通被余雪辉称作雪中送炭，现在做贸易道路更顺畅了。

　　心连心电器：从贴人家的牌到让人家贴牌

　　心连心电器公司的大厅并不气派，但够实惠，一进门就能看到分别显示纽约、悉尼、北京、迪拜、伦敦时间的5口大钟挂在最显眼处，“每天都会有各国代理商过来，这样方便他们看时间。左边就是我们的产品陈列室。”

　　跟很多企业一样，心连心今年的压力也很大，不过好在花了7年时间才拿到发明专利的咖啡饮料饮水两用机，今年的销售量一下子就上去了，因为是新产品，又有技术含量，利润还挺不错，足以抵挡今年成本上涨的压力。

　　一个小家电企业，拥有70多项国家专利，这样的情况在慈溪并不多见，但这个并不能让他们满足，董事长徐寅达看得更远。

　　公司门口，一辆大卡车正在卸家具，公司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他们新成立了一个OEM部，专门负责对接那些为心连心贴牌生产的公司，还要再招聘六七个人呢。到时候将生产剥离，整个公司都会大换血。

　　“我们这里一个著名的油烟机品牌，听说别的工厂要贴它家的牌子，每台价格是560元。但贴上它的品牌，一转手就能卖2000多元。”徐寅达说，品牌的利润空间才是最大的。

　　尽管大家日子都难过，徐寅达却把这当机会——在逆境中找合作最容易，大家都希望能互相取暖。于是他花了3000万元，整合了10多个生产厂。“专业人做专业事，一定能做得更好。如果我自己上生产线，3000万能上2～3条线就不错了，还牵涉到管理，我一个人不可能管理得好。”

　　如何做好品牌，徐寅达也有自己的想法，心连心如今在全国已经拥有100多家电器专卖店，都是与各地代理商合作，统一设计品牌，计划到今年年底将开出500家。

　　原料成本的大幅度增长，让企业的浪费显得更刺眼。如何让公司里每个人都能自觉地用足每一块材料？如何让公司每个人都能保证产品的每一个环节？

　　曾经当过兵、一身威严的董事长徐寅达，在压力下悟出了一套独特的股份制改革方案：让车间主任当厂长。

　　“股份制，慈溪企业尝试的也不少，但真正成功的却不多。”徐寅达说，附近有三家化纤厂共同出资成立了一家股份制公司，3个办公室一样大并排放，股份大家平均占，结果肯定搞不好。

　　徐寅达觉得，所谓强强联合，不一定就是指几家大的公司联合，而是应该联合优势，有钱出钱，有力出力。

　　他首先想把车间变成独立的法人机构，让车间主任变成厂长，集团控股，这样企业内部生产成本就会得到最大化的利用，也让员工有了更大的动力，这项工作正在进行中。

　　小老板突围新模式

　　无论你要组装一个什么样的小家电，每一个零件你都能在慈溪找到。这是慈溪人的骄傲，也是产业集群的优势。

　　经常到企业做调研的慈溪市经济发展局的周雨虹告诉记者，跟浙江其他地方不同，慈溪小家电企业有个特点：生产的生产，做生意的做生意。也就是说，很多生产型企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：如果没了订单，他们就没有网络自己去销售。前几年销售旺，大家根本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，而今年以来的危机，让众多企业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他们正迅速变革着。

　　飞龙在天从“听话”到“说话”

　　小家电行业有众多的国内、国际标准，以前慈溪企业只有遵守的份，现在有实力的企业开始争取“话语权”。

　　先锋2007年成为取暖器行业国家标准制定组长级单位，据了解，目前慈溪已有十多家家电企业参与国家标准制定。“我们的实验中心已经建设完成了，电风扇的风每秒能吹几米都能准确测算出来，投量生产前就能做到精确检测，公司为这个实验室投入了不少财力物力，正在申请国家实验中心。”先锋电器总经办马主任说。

　　利涉大川从独斗到抱团

　　“再小他们也喜欢单干。”这是慈溪小企业以前的状态。

　　如今，不仅上规模的企业之间寻求合作，小企业也开始寻求合作。“前几天，90多家规模以上家电企业开了个座谈会，其中就有一家企业说，有2家原来给他们做配套的企业，主动要求被并购，这在以前是闻所未闻的。”黄建岳说，规模以上的企业，五六家企业共同投一个项目的也不少，成立股份制公司，力量更大，风险也降低了。

　　双龙取水从出口转内贸

　　随着人民币升值、出口退税政策调整，不少纯出口企业开始打起农村市场的主意。当然，转换了市场，产品也得有所调整。小家电下乡，讲价更讲质。慈溪一家吹风机生产企业，就专门在颜色造型上进行调整，“我们做过一个农村调查，近七成农户倾向购买功能简单的家电，因此功能上尽量简洁，而外观上做了较大调整，贴近农民对亮色系商品的偏好。”公司一负责人说。

　　亢龙有悔新产品中找后劲

　　在高成本年代，如果不能用品牌效应提高利润，那么就只能研发新产品了。华裕电器集团一批自行研发的智能型电熨斗运往欧盟市场，价格是普通产品的5倍，而且销量非常不错。不过不能把创新当作是短期行为，华裕在2001年就与浙江大学合作，如今，已经获得国家专利190多项。当然并不是只要研发出新产品就一定能获得高利润，规模生产前，必须摸清市场的底。

　　时乘六龙把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

　　原来只是想让两个子女能够各自有所发展，没想到却成了避开此次危机独辟蹊径的好方式。慈溪一家企业，董事长为了让子女各有领域发展，把原来的小家电企业留给女儿负责，再给了儿子一笔钱投资高新产业。如今小家电企业面临困难，儿子的高新产业却蒸蒸日上，让集团公司得到了喘息的机会。有时，把鸡蛋分开放在不同的篮子里，安全性确实会高一些——当然，找篮子的时候得调研清楚，不要选个破篮子。

　　小舢板匹配好也能成航母

　　浙江大学营销研究所所长范晓屏

　　慈溪小家电跟浙江不少区域品牌产品一样有优势，产业链完整、价格便宜、出口量大。但今年来，各种成本增加，加上国外市场不景气，靠薄利多销的企业生存空间被挤掉，不少企业面临关门的危险。

　　我觉得可以学习当年韩国和日本，看看LG、三星当年是如何走出像中国企业如今面临的困境，他们也曾面临成本压力，因为金融危机，陷入全面亏损。中国市场起来后，给他们的压力也是巨大的，但经过战略调整，他们把非核心业务果断剥离，集中优势开发新产品，同时把自己的生产基地放到海外降低成本，企业就活过来了。

　　慈溪的企业大部分规模比较小，直接学习韩国企业的做法是不可行的，但可以保持核心竞争力，你擅长做网络就集中优势做网络，擅长做产品，就集中优势开发核心技术，用优势产品带动其他产品。

　　小家电企业产品规格多，企业比较小，应该在系列化上做文章。很多企业说改革改不动，因为规模小，那就采取合并，用股份制把盘子做大，如果很多企业能够拴在一起，小舢板匹配得好，互相支撑互相补充，也能有航空母舰的力量。

　　要把舢板拼成航空母舰不容易，这方面政府如有导向引导，或者出现几家大的企业主导一下，成功率就会更高些。